打雪仗

关于孩提时代的战争我已描述了不少，可说到故乡的冬季，自然忘不了孩子们打雪战的场面。

江南的雪仿佛只是飘扬给大家看看的，落到湿漉漉的地面上，转眼已消逝得不留踪迹。降生在那一方土地上的孩子自然很懂老天的吝啬，所以等到飘雪的日子，孩子们就会早早地候在雪天里等待。像透明晶体似的雪子下过后，洁白的雪花便纷纷扬扬地飘落起来了；我们就张开冻得通红的小手去迎接那精灵般的雪花，明明白白看见雪花落在手心，可眨眼工夫它已从指缝间溜走了；我们只好张开嘴，仰起头，伸出舌头去接，就这样傻呼呼地围着纷飞的雪花乱打转。渐渐的，断壁残垣或稻草堆、房屋顶开始变白了，我们就急不可待地捧来捏雪球。常常是一边捏，雪球在一边融化，所以得尽快的投掷出去，目标自然是选择就近的。一个雪球飞起来，第二个、第三个也就紧跟着过来了。雪战往往就这么打开了，不需要商量和谋划。

这种战争看起来不是很激烈，大家都有过教训，所以只好花更多的时间奔跑着找雪，尽量找洁净的雪来捏雪球。如果谁把对方逼急了，他只好随便抓一把脏雪来还击，被一半泥和一半雪的泥雪球砸一下，虽不会很疼，可被烂泥溅个一身也足够受的了。

据说七八岁的孩子最会疯玩的，这话应该没错。我上小学前就赶上过一场大雪，一早起床就厚厚的积雪了。雪后的清晨，小村特别宁静，却忽然听得一阵鸡鸣狗叫。正探头出门，脑门已被重重一击。一惊之下，有几个同伴的身影从不远处闪过。哦！这些家伙，原来他们已经打起了雪仗。

顿时，被雪球击中的脑门不仅不疼，原本迷迷糊糊的脑袋反而一下子清醒了过来。顾不上回房间换雨鞋，加衣服，一头就扎进了雪地里，母亲从厨房发出的叫唤声也被完全抛在了脑后。没什么可说的，总之见人就可以打，就像刚才他们打我没商量一样。两个雪球已捏得铁紧，我还不停的往上面继续加雪，使之变得更加大个。高度警惕地找了好一阵，仍然只见手惊吓的鸡狗，却没撞见人影。正叫人性急，突然晃过一个影子，继而两个、三个，没等我反应过来，身上已连续被击中四五下了。我的两个雪球在慌乱中已经脱手，显然没击中任何目标。情急之下，我张望着蹲下来再捏雪球，这一抬头才发现一个个目标尽在高处——稻草堆上，房顶上，树上和墙上，东一个西一个的都占据了有利的位置。

毫无疑问，我三下两下地也爬上了一堵高墙。上得高墙更令我惊讶不已，更高的房屋顶上几乎都有同伴在酣战。或追或跑，大家都轻手轻脚地在积雪的瓦片上蠕动，个个都提着气憋足了劲，谁也没功夫大喊大叫，再说谁也不敢因吵闹而惊动大人们。趴着的，蹲着的，摇摇晃晃站着或跑着的都一概只投掷雪球，而不发出声音。这种默契犹如雪后的空气般的清新，感觉就是童话王国里才有的游戏。

可惜这终究不是童话里的世界，有不小心的孩子还是失脚掉下了房顶。大家都轻盈敏捷地围了过去，只见他痛苦地抱着一条腿。他脸上抽搐着，咬紧牙关，想忍住不发出声。大伙也都焦急地巴望着他，为他捏了把汗。可不争气的家伙突然“哇”得一声大哭了出来。可想而知，个个心里有鬼的伙伴们只好丢下他，顷刻间全都散去，像武林高手就地隐遁了一般。

一会儿，新的战场在小溪的冰面上打响了。小溪多年不遇地结了回冰，被我们踩得嘎吱嘎吱响。都说不要在岸边潜水处，也不要在一个位置站下来，只要下脚轻些，不停的移动就安全的。可安全地玩了一阵后，又有孩子掉进冰窟窿里了。我们想自救，没想到又陷进去一个。只好去叫大人了，于是纷纷回家找大人来。

等好几个孩子叫来父母，那两个小家伙已落汤鸡似的站在了岸边，身后的冰面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水路——见鬼！还是有惊无险。

不只仅此，几天后化雪，好多家房顶都开始漏水，这全都是那场雪仗惹得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