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秧角

   水秧角，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。然而，我却翻遍词典史料也没能找到它的出处，屡屡想放弃引用这个名称，又偏偏弃之难舍。水秧角是我们家乡的叫法，它是一种类似野百合的花，只在我家对过的溪滩上才有。

水秧角花形像微微绽开的君子兰，花瓣呈白色，夏季晚间开花。而白天的花骨朵如百合的花骨朵似的，长长的像一个角。人们看到多数都是这样的角，故而称之为角，而没称之为花。水秧角的花期如昙花似的，只夜幕降临后的那么两三个小时。然而，开放时的水秧角如栀子花般的芳香淡淡，四溢不绝，连蚊子也闻香而逃。

这么素雅的花无疑是女孩子们最倾慕的。她们总是在夕阳西下，彩霞满天时分，三三两两的在溪滩上徘徊寻找。如果站在她们的对岸观赏，她们便成了最动人的一道风景。晚霞映得小溪波光粼粼，戏水的孩子在欢快地嬉戏，精灵般的小鱼儿频频跃出水面；溪滩上被爆晒了一天的鹅卵石折射出点点令人目眩的火花，尽现出黄昏最后一抹的温柔；沙滩深处的几片绿洲，隐约着牧童和牛羊的身影，悠扬怡然……。四处荡漾着只见其影，不闻其声的喧闹，自然万物尽被涂抹上浓重的色彩。逆光的霞光中，依稀可辨寻找水秧角的小姑娘们专注、惊喜或欢快的神情。她们分明就在寻找着某种生活，寻找着某种希望。

然而，对于溪滩，水秧角也仍然是珍稀的物种。人们通常只采尖角上有点吐白，即将开放的那种；而遇到青青的小角，当晚肯定不会开放的花骨朵，谁也不会轻易采摘的。运气好的人早早就将采得的水秧角别在了发际，头发上别两朵，手上还拿一朵便是莫大的喜悦；可是，寻寻觅觅了好大一片沙滩，直到天黑，也总会有人还空空着两手。有执著的小姑娘往往有备而来，天黑下来之后，她们便打开手电继续在沙滩上踯躅寻觅。而那时候，洁白冷艳的水秧角已经竟相绽放，如果有徐徐的微风，还会把上风向不远处的花香飘送过来。如此闻香采花，自然就好找得多，也每每会有更大的收获。至于我们这些调皮捣蛋的小男孩则不管那么多，经常趁游泳戏水时，跑上沙滩，贼溜溜的搜索一通。只要发现是水秧角便连根拔起，从不懂得爱惜。

采得的水秧角除了别在姑娘们的发间，还可以用细线挂在胸口，那都是十分精致的饰物。更实用的是，把即将开放的水秧角养在水缸里，它静静地漂在水面上不出一个小时准会悄悄的绽放。而开放时，它会慢慢地漂动着竖起来（原来肯定是平躺在水面的），直到完全绽放，像白莲似的在水面轻漾。水缸里顿时漫溢着花的清香，孩子们总会舀出水缸里的水喝，感觉特别的清凉香甜。喝一肚子水后，便可以把水秧角捞起来，挂到蚊帐的两个钩子上。等上床睡觉时，水秧角也差不多蔫了，便放下蚊帐。整个房间不仅芬芳宜人，沁人心肺，而且没有一个蚊子会来骚扰，安心睡觉就是。

不难想见，我们所谓的水秧角必定是一种难得的中药材，只可惜随着小溪的断流，生态环境的变迁，珍稀的水秧角早已悄然消逝。记得我上高中后还找到过一株，那也是黄昏时找了一个多小时，又打手电找了个把小时才寻得的。当时我二姐看了十分愕然，她从小就没少采水秧角，可十来年没看到过，简直不敢相信还能找到这么稀有花儿了。我们多了个心眼，小心翼翼地连根挖起来，种到了我家的院子里。我们也同样用沙土种植，二姐天天给它浇水。几天后，两个小的花骨朵竟然都开放了。然而，没高兴几天，整株的水秧角开始渐渐枯死，任我们怎么抢救，也终于没能救活。

我一直认为水秧角是一种极有灵性的花，它仿佛只存在于我们那片沙滩，而且是原来的那片沙滩上。也许它像松鼠一样，是人类永远难以亲近，难以豢养的物种吧。

长大以后我提前学会了赏花（我常以赏花的年龄来形容自己老大不小，并懂得怜香惜玉），别说娇艳美丽的花儿我不会摘，即便是路边的一朵野花我也绝不忍心伤害。近几年又渐渐喜欢种花养鱼，至于喜欢养鱼，我知道这和我从小捕钓了太多的鱼有关；而竟然莫名地热衷于种花，冥冥中总以为和水秧角最终的离去有关。人们大概都希望好的东西能常留身边的吧！每每寻它不得，便容易追忆与怀想。